0 吴太伯世家 原文

太伯世系

太伯奔吴

1

1.1 吴太伯,太伯弟仲雍,皆周太王之子,而王季历之兄也。

1.2 季历贤,而有圣子昌,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,於是太佰、仲雍二人乃奔荆蛮,文身断发,示不可用,以避季历。

1.3 季历果立,是为王季,而昌为文王。

1.4 太伯之奔荆蛮,自号句吴。荆蛮义之,从而归之千馀家,立为吴太伯。

吴国世系

2

2.1 太伯卒,无子,弟仲雍立,是为吴仲雍。

2.2 仲雍卒,子季简立。
季简卒,子叔达立。
叔达卒,子周章立。

2.3 是时周武王克殷,求太伯、仲雍之後,得周章。周章已君吴,因而封之。

2.4 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虚,是为虞仲,列为诸侯。

3

3.1 周章卒,子熊遂立,熊遂卒,子柯相立。
柯相卒,子彊鸠夷立。
彊鸠夷卒,子馀桥疑吾立。
馀桥疑吾卒,子柯卢立。
柯卢卒,子周繇立。
周繇卒,子屈羽立。
屈羽卒,子夷吾立。
夷吾卒,子禽处立。
禽处卒,子转立。
转卒,子颇高立。
颇高卒,子句卑立。

3.2 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,以开晋伐虢也。

3.3 句卑卒,子去齐立。
去齐卒,子寿梦立。
寿梦立而吴始益大,称王。

4

4.1 自太伯作吴,五世而武王克殷,封其後为二:其一虞,在中国;其一吴,在夷蛮。

4.2 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。中国之虞灭二世,而夷蛮之吴兴。

4.3 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。

寿梦称王

5

5.1 王寿梦二年,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,自晋使吴,教吴用兵乘车,令其子为吴行人,吴於是始通於中国。吴伐楚。

5.2 十六年,楚共王伐吴,至衡山。

6

6.1 二十五年,王寿梦卒。寿梦有子四人,长曰诸樊,次曰馀祭,次曰馀眛,次曰季札。

6.2 季札贤,而寿梦欲立之,季札让不可,於是乃立长子诸樊,摄行事当国。

季札让国

诸樊继位

7

7.1 王诸樊元年,诸樊已除丧,让位季札。

7.2 季札谢曰:

"曹宣公之卒也,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,将立子臧,子臧去之,以成曹君,君子曰'能守节矣'。君义嗣,谁敢干君!有国,非吾节也。札虽不材,原附於子臧之义。"

7.3 吴人固立季札,季札弃其室而耕,乃舍之。

7.4 秋,吴伐楚,楚败我师。四年,晋平公初立。

8

8.1 十三年,王诸樊卒。有命授弟馀祭,欲传以次,必致国於季札而止,以称先王寿梦之意,且嘉季札之义,兄弟皆欲致国,令以渐至焉。

8.2 季札封於延陵,故号曰延陵季子。

季札聘鲁

9

9.1 王馀祭三年,齐相庆封有罪,自齐来奔吴。吴予庆封硃方之县,以为奉邑,以女妻之,富於在齐。

10

10.1 四年,吴使季札聘於鲁,请观周乐。

10.2 为歌周南、召南。曰:

"美哉,始基之矣,犹未也。然勤而不怨。"

10.3 歌邶、鄘、卫。曰:

"美哉,渊乎,忧而不困者也。吾闻卫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卫风乎?"

10.4 歌王。曰:

"美哉,思而不惧,其周之东乎?"

10.5 歌郑。曰:

"其细已甚,民不堪也,是其先亡乎?"

10.6 歌齐。曰:

"美哉,泱泱乎大风也哉。表东海者,其太公乎?国未可量也。"

10.7 歌豳。曰:

"美哉,荡荡乎,乐而不淫,其周公之东乎?"

10.8 歌秦。曰:

"此之谓夏声。夫能夏则大,大之至也,其周之旧乎?"

10.9 歌魏。曰:

"美哉,沨沨乎,大而,俭而易,行以德辅,此则盟主也。"

10.10 歌唐。曰:

"思深哉,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?不然,何忧之远也?非令德之後,谁能若是!"

10.11 歌陈。曰:

"国无主,其能久乎?"

10.12 自郐以下,无讥焉。

10.13 歌小雅。曰:

"美哉,思而不贰,怨而不言,其周德之衰乎?犹有先王之遗民也。"

10.14 歌大雅。曰:

"广哉,熙熙乎,曲而有直体,其文王之德乎?"

10.15 歌颂。曰:

"至矣哉,直而不倨,曲而不诎,近而不偪,远而不携,而迁不淫,复而不厌,哀而不愁,乐而不荒,用而不匮,广而不宣,施而不费,取而不贪,处而不厎,行而不流。五声和,八风平,节有度,守有序,盛德之所同也。"

10.16 见舞象箾、南籥者,曰:

"美哉,犹有感。"

10.17 见舞大武,曰:

"美哉,周之盛也其若此乎?"

10.18 见舞韶护者,曰:

"圣人之弘也,犹有惭德,圣人之难也!"

10.19 见舞大夏,曰:

"美哉,勤而不德!非禹其谁能及之?"

10.20 见舞招箾,曰:

"德至矣哉,大矣,如天之无不焘也,如地之无不载也,虽甚盛德,无以加矣。观止矣,若有他乐,吾不敢观。"

季札出使

季札访诸国

11

11.1 去鲁,遂使齐。说晏平仲曰:

"子速纳邑与政。无邑无政,乃免於难。齐国之政将有所归;未得所归,难未息也。"

11.2 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,是以免於栾高之难。

12

12.1 去齐,使於郑。见子产,如旧交。谓子产曰:

"郑之执政侈,难将至矣,政必及子。子为政,慎以礼。不然,郑国将败。"

12.2 去郑,適卫。说蘧瑗、史狗、史、公子荆、公叔发、公子朝曰:

"卫多君子,未有患也。"
13

13.1 自卫如晋,将舍於宿,闻锺声,曰:

"异哉!吾闻之,辩而不德,必加於戮。夫子获罪於君以在此,惧犹不足,而又可以畔乎?夫子之在此,犹燕之巢于幕也。君在殡而可以乐乎?"

13.2 遂去之。文子闻之,终身不听琴瑟。

14

14.1 適晋,说赵文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曰:

"晋国其萃於三家乎!"

14.2 将去,谓叔向曰:

"吾子勉之!君侈而多良,大夫皆富,政将在三家。吾子直,必思自免於难。"

徐君墓前

15

15.1 季札之初使,北过徐君。
徐君好季札剑,口弗敢言。
季札心知之,为使上国,未献。

15.2 还至徐,徐君已死,於是乃解其宝剑,系之徐君冢树而去。

15.3 从者曰:

"徐君已死,尚谁予乎?"

15.4 季子曰:

"不然。始吾心已许之,岂以死倍吾心哉!"

光篡王位

馀祭、馀眛

16

16.1 七年,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,是为灵王。

16.2 十年,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硃方,以诛齐庆封。吴亦攻楚,取三邑而去。

16.3 十一年,楚伐吴,至雩娄。十二年,楚复来伐,次於乾谿,楚师败走。

17

17.1 十七年,王馀祭卒,弟馀眛立。

17.2 王馀眛二年,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。

18

18.1 四年,王馀眛卒,欲授弟季札。季札让,逃去。

18.2 於是吴人曰:

"先王有命,兄卒弟代立,必致季子。季子今逃位,则王馀眛後立。今卒,其子当代。"

18.3 乃立王馀眛之子僚为王。

公子光

19

19.1 王僚二年,公子光伐楚,败而亡王舟。光惧,袭楚,复得王舟而还。

20

20.1 五年,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,公子光客之。

20.2 公子光者,王诸樊之子也。
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,当传至季子。
季子即不受国,光父先立。
即不传季子,光当立。
阴纳贤士,欲以袭王僚。

21

21.1 八年,吴使公子光伐楚,败楚师,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以归。因北伐,败陈、蔡之师。

21.2 九年,公子光伐楚,拔居巢、锺离。

21.3 初,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,二女家怒相灭,两国边邑长闻之,怒而相攻,灭吴之边邑。吴王怒,故遂伐楚,取两都而去。

专诸刺僚

专诸刺王僚

22

22.1 伍子胥之初奔吴,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。

22.2 公子光曰:

"胥之父兄为僇於楚,欲自报其仇耳。未见其利。"

22.3 於是伍员知光有他志,乃求勇士专诸,见之光。光喜,乃客伍子胥。子胥退而耕於野,以待专诸之事。

23

23.1 十二年冬,楚平王卒。

23.2 十三年春,吴欲因楚丧而伐之,使公子盖馀、烛庸以兵围楚之六、灊。使季札於晋,以观诸侯之变。楚发兵绝吴兵後,吴兵不得还。

23.3 於是吴公子光曰:

"此时不可失也。"

23.4 告专诸曰:

"不索何获!我真王嗣,当立,吾欲求之。季子虽至,不吾废也。"

23.5 专诸曰:

"王僚可杀也。母老子弱,而两公子将兵攻楚,楚绝其路。方今吴外困於楚,而内空无骨鲠之臣,是无柰我何。"

23.6 光曰:

"我身,子之身也。"

23.7 四月丙子,光伏甲士於窟室,而谒王僚饮。王僚使兵陈於道,自王宫至光之家,门阶户席,皆王僚之亲也,人夹持铍。

23.8 公子光详为足疾,入于窟室,使专诸置匕首於炙鱼之中以进食。手匕首刺王僚,铍交於匈,遂弑王僚。

23.9 公子光竟代立为王,是为吴王阖庐。阖庐乃以专诸子为卿。

24

24.1 季子至,曰:

"苟先君无废祀,民人无废主,社稷有奉,乃吾君也。吾敢谁怨乎?哀死事生,以待天命。非我生乱,立者从之,先人之道也。"

24.2 复命,哭僚墓,复位而待。

24.3 吴公子烛庸、盖馀二人将兵遇围於楚者,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,乃以其兵降楚,楚封之於舒。

阖庐称霸

伐楚入郢

25

25.1 王阖庐元年,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。楚诛伯州犁,其孙伯嚭亡奔吴,吴以为大夫。

26

26.1 三年,吴王阖庐与子胥、伯嚭将兵伐楚,拔舒,杀吴亡将二公子。光谋欲入郢,将军孙武曰:

"民劳,未可,待之。"

26.2 四年,伐楚,取六与灊。

26.3 五年,伐越,败之。

26.4 六年,楚使子常囊瓦伐吴。迎而击之,大败楚军於豫章,取楚之居巢而还。

27

27.1 九年,吴王阖庐请伍子胥、孙武曰:

"始子之言郢未可入,今果如何?"

27.2 二子对曰:

"楚将子常贪,而唐、蔡皆怨之。王必欲大伐,必得唐、蔡乃可。"

27.3 阖庐从之,悉兴师,与唐、蔡西伐楚,至於汉水。楚亦发兵拒吴,夹水陈。

27.4 吴王阖庐弟夫欲战,阖庐弗许。夫曰:

"王已属臣兵,兵以利为上,尚何待焉?"

27.5 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,楚兵大败,走。

27.6 於是吴王遂纵兵追之。
比至郢,五战,楚五败。
楚昭王亡出郢,奔郧。
郧公弟欲弑昭王,昭王与郧公奔随。

27.7 而吴兵遂入郢。子胥、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。

阖庐末年

归国争位

28

28.1 十年春,越闻吴王之在郢,国空,乃伐吴。吴使别兵击越。

28.2 楚告急秦,秦遣兵救楚击吴,吴师败。

28.3 阖庐弟夫见秦越交败吴,吴王留楚不去,夫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。阖庐闻之,乃引兵归,攻夫。夫败奔楚。

28.4 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,而封夫於堂谿,为堂谿氏。

28.5 十一年,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,取番。楚恐而去郢徙鄀。

29

29.1 十五年,孔子相鲁。

夫差继位

30

30.1 十九年夏,吴伐越,越王句践迎击之槜李。越使死士挑战,三行造吴师,呼,自刭。吴师观之,越因伐吴,败之姑苏,伤吴王阖庐指,军卻七里。

30.2 吴王病伤而死。阖庐使立太子夫差,谓曰:

"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?"

30.3 对曰:

"不敢!"

30.4 三年,乃报越。

夫差灭国

败越会稽

31

31.1 王夫差元年,以大夫伯嚭为太宰。习战射,常以报越为志。

31.2 二年,吴王悉精兵以伐越,败之夫椒,报姑苏也。

31.3 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於会稽,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,请委国为臣妾。

32

32.1 吴王将许之,伍子胥谏曰:

"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,灭夏后帝相。帝相之妃后缗方娠,逃於有仍而生少康。少康为有仍牧正。有过又欲杀少康,少康奔有虞。有虞思夏德,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纶,有田一成,有众一旅。後遂收夏众,抚其官职。使人诱之,遂灭有过氏,复禹之绩,祀夏配天,不失旧物。今吴不如有过之彊,而句践大於少康。今不因此而灭之,又将之,不亦难乎!且句践为人能辛苦,今不灭,後必悔之。"

32.2 吴王不听,听太宰嚭,卒许越平,与盟而罢兵去。

子胥之死

33

33.1 七年,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,新君弱,乃兴师北伐齐。

33.2 子胥谏曰:

"越王句践食不重味,衣不重采,吊死问疾,且欲有所用其众。此人不死,必为吴患。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,而务齐,不亦谬乎!"

33.3 吴王不听,遂北伐齐,败齐师於艾陵。至缯,召鲁哀公而徵百牢。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,乃得止。因留略地於齐鲁之南。

33.4 九年,为驺伐鲁,至与鲁盟乃去。

33.5 十年,因伐齐而归。

33.6 十一年,复北伐齐。

34

34.1 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,厚献遗之,吴王喜。

34.2 唯子胥惧,曰:

"是弃吴也。"

34.3 谏曰:

"越在腹心,今得志於齐,犹石田,无所用。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,商之以兴。"

34.4 吴王不听,使子胥於齐,子胥属其子於齐鲍氏,还报吴王。吴王闻之,大怒,赐子胥属镂之剑以死。

34.5 将死,曰:

"树吾墓上以梓,令可为器。抉吾眼置之吴东门,以观越之灭吴也。"
35

35.1 齐鲍氏弑齐悼公。吴王闻之,哭於军门外三日,乃从海上攻齐。齐人败吴,吴王乃引兵归。

吴国灭亡

越灭吴国

36

36.1 十三年,吴召鲁、卫之君会於橐皋。

37

37.1 十四年春,吴王北会诸侯於黄池,欲霸中国以全周室。

37.2 六月子,越王句践伐吴。
乙酉,越五千人与吴战。
丙戌,虏吴太子友。
丁亥,入吴。

37.3 吴人告败於王夫差,夫差恶其闻也。或泄其语,吴王怒,斩七人於幕下。

37.4 七月辛丑,吴王与晋定公争长。吴王曰:

"於周室我为长。"

37.5 晋定公曰:

"於姬姓我为伯。"

37.6 赵鞅怒,将伐吴,乃长晋定公。

37.7 吴王已盟,与晋别,欲伐宋。太宰嚭曰:

"可胜而不能居也。"

37.8 乃引兵归国。国亡太子,内空,王居外久,士皆罢敝,於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。

38

38.1 十五年,齐田常杀简公。

39

39.1 十八年,越益彊。越王句践率兵伐败吴师於笠泽。楚灭陈。

40

40.1 二十年,越王句践复伐吴。

40.2 二十一年,遂围吴。

40.3 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,越败吴。

41

41.1 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於甬东,予百家居之。

41.2 吴王曰:

"孤老矣,不能事君王也。吾悔不用子胥之言,自令陷此。"

41.3 遂自刭死。

41.4 越王灭吴,诛太宰嚭,以为不忠,而归。

太史公曰

42

42.1 太史公曰:孔子言"太伯可谓至德矣,三以天下让,民无得而称焉"。余读春秋古文,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。延陵季子之仁心,慕义无穷,见微而知清浊。呜呼,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!

42.2 太伯作吴,高让雄图。
周章受国,别封於虞。
寿梦初霸,始用兵车。
三子递立,延陵不居。
光既篡位,是称阖闾。
王僚见杀,贼由专诸。
夫差轻越,取败姑苏。
甬东之耻,空惭伍胥。